忧郁的解药

这部电影花钱很少。年轻导演巴里·詹金斯不愿意透露具体开销，有人问到成本的时候，他的标准答案是“或许比你的车还便宜”。在美国花2-3万美元就可以买一辆中档车。整个拍摄制作过程中，詹金斯一直在“香蕉共和国”品牌的服装店工作，负责产品的打包和运输。基于这些信息，你对电影的期望值可能不会高。果真如此，《忧郁的解药》（Medicine for Melancholy)将给你带来惊喜。    电影以一夜情后醒来的男女开场。他们头天晚上躺到一张床上，在问清彼此的名字以前已经借着酒劲赤诚相见。早晨离开现场到咖啡馆小坐一会以后，小伙子麦卡看上去意犹未尽，他想尽可能拖住姑娘，但姑娘一心要逃离。她去意已定，甚至连真名也没留下，只说叫安吉拉。没曾想她在慌忙之中却将钱包遗失在两人合租的计程车上，这给麦卡提供了重聚的最大便利。通过驾照，麦卡知道了姑娘的真名叫乔安，他骑着自行车一路找到她家。从剧情安排来看，如果乔安的同居男友也在家里，那电影只能讲成麦卡拾金不昧的故事。她的艺术策展人男友当然不能出现，导演已经安排好他去伦敦出差。电影的引子部分到此结束，情节顺利转入主体部分，麦卡和乔安一起度过了短暂的24小时。    我已经深信，跟中国的发展速度远高于美国一样，中国发生一夜情的可能性也远高于美国。绝大部分美国人都守着一份朝九晚五的固定工作，没法迟到早退缺勤。说得好听点，大家都算有助于保障社会和谐与稳定的中产阶级，实质上只是无聊、乏味至极的中产阶级。那些有钱有权的州长、议员、CEO之类，虽说条件样样都好，但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浪漫却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们一般也就能花钱买个应招女郎找乐，从而省掉耗时的铺垫过程。只有艺术家们才具备最好的条件，或者象麦卡、乔安这样的自由职业者也行。麦卡干一份我从未听说过的工作，他靠安装金鱼缸为生。乔安给人设计T恤，其实生活主要靠男朋友支撑。他们的日程安排非常灵活，什么时候上床休息都行，起床的时间也完全由自己掌握。     当然，不管在中国或者美国，大家对一夜情的故事都已经习以为常，不寻常的是一夜情以后还能继续发展感情。麦卡和乔安的偶然遭遇主要归功于酒精，哪些因素能让他们继续互相吸引呢？乔安比较被动，处于主动的是麦卡。他有多大的本事能够促成对方顺利实现从犹豫到积极配合的转换？除职业非常具有波希米亚风格以外，他还会弹吉它，幽默感当然也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武器是皮肤的颜色。他俩这样的黑人文艺青年在美国电影里并不多见。     象这样角色不多、场景简单的低成本电影要拍出一个半小时来，主角之间必须充分展开对话，这是讲故事最经济、最有效的办法。麦卡的话题围绕着种族展开，他关心黑人的生存状况。乔安对种族问题并不特别感兴趣。麦卡问乔安，“你的男朋友是不是白人？”乔安回答，“这有关系吗？”。她的男朋友的确是个白人。到底有没有关系？麦卡的观点模棱两可，漂亮的黑人姑娘找白人男朋友既有关系，也没有关系。     从前有一部类似的电影叫《日出之前》（Before Sunrise），也是两个年轻人偶然相遇，然后到一座特别上镜的城市里晃荡，两人谈啊谈，直到日出以前谈到了一块。《日出之前》选择维也纳作为故事的背景地，《忧郁的解药》发生在旧金山，同样是一座特别上镜的漂亮城市。我印象中的旧金山整个呈现出白色基调，但从未由此联想到城市的种族构成，因为当地生活着大量亚裔，非常国际化。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才一再被提醒，旧金山独缺黑色。麦卡在电影里提供的数据说，旧金山非洲裔居民的比例仅为7%，只有70年代的一半。在美国主要大城市中，旧金山的黑人比例最低。    麦卡对此很不满意，他觉得孤独，疏离，悲伤。也许正因为如此，见到同为黑人的乔安以后，他怎么也不愿意轻易放过她。两人的24小时过得极为充实，去黑人博物馆，坐旋转木马，用苹果电脑，吃饭，唱歌，跳舞。关于种族的唠叨贯穿在所有主要场景中。同时，麦卡最重要的目的也顺利达成，两人再次做爱，而且比上次有进步。上次两人是全醉以后的误打误撞，这次大家只喝了一点葡萄酒，处于基本清醒的状况。导演特意给了避孕套一个特写，大概希望强调两人当时的判断力还算完好。    认同感将两人牵扯到一块，他们渡过的恐怕是一生难忘的24小时。同时，观点上的根本差异决定了两人的相遇不可能变成相爱。多数情况下，巴里·詹金斯对美国种族问题的解析显得温和细腻，但仍然有掌控不够的时候。至少两三处地方，麦卡和乔安关于种族的讨论并不那么自然，听起来他俩在背台词，生硬地宣讲着导演的政治观点。     电影提醒了观众旧金山缺少黑人这个事实，但导演对原因的解释不够清晰。麦卡和乔安逛街过程中，旁听到一场关于旧金山住宅区高档化（gentrification）的讨论，一群社区活动人士表达着对这种趋势的负面看法。住宅高档化以后，那些低收入的居民等等只能搬家。这段戏在电影中比较突兀，也许导演想告诉人们旧金山黑人少的原因？事实上，住宅高档化对各个种族都有影响，收入水平决定各自的命运。那些收入高的人自然可以留下，不管肤色。也许黑人会受到更多影响，但与其说大家面对的是种族问题，还不如说是阶层问题。    如果一部电影得到10分算最好，我愿意给这部电影打8分。除成功地克服低成本、处女作等挑战外，电影的高分还来自对旧金山城市魅力的精巧展示。跟纽约不同，旧金山没有自己的伍迪·艾伦和马丁·斯科塞西。从前如果有人问哪部电影将旧金山拍得最漂亮，我会说希区柯克的《眩晕》（Vertigo）。以后再遇到这个问题，我一定推荐《忧郁的解药》。电影中的两个主角骑车游遍旧金山，我能够认出市政厅、Marina、Noe Valley和Tenderloin等区域。高清电视摄像机捕捉到的画面在电影中基本褪尽色彩，只留下微量的红黄绿。在超低成本的制约下，导演和摄影表现出的创造力尤其可贵。

終於有一部不以傳達種族識別為核心信息的美國“黑人”電影了，當然也不是什麼扯犢子的人性救贖啊啥的，是有一點點兒道德層面的思考，更多的其實都是清淡的對都市生活的陳述。故事與傳統意義上的美國黑人電影不同的是，本片既沒有著墨探討作為男女主角的種族群體認同，也沒有從主角塑造上戲劇化的加上很多符號化的黑人標籤。洗舊的色彩、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人物關係、短暫的故事流程，把兩個人在最短時間內可以得到的快樂與滿足最大化，讓人幾乎忘記了這快樂背後本質：不忠、放縱與寂寞難耐。所以，從本質上講，這也根本不是什麼黑人電影。種族即使男主人公自始至終都在嘴上掛著種族話題，而貌似二人最不和諧的音符也始奏於此，但說到底也還是陳述式的描畫了一個城市眾生像中的一個typical loser的臉譜。簡單的說，就好比這樣的人物也可以簡單置換成一個整天嘴裡都掛著抵制日貨的憤青，但你還是不能說這是一部抗日愛國影片一樣。非要貼標籤，最多也就算是個有一定社會話題穿插其中的都市生活情感劇情片兒，儘管也不咋有什麼劇情。背叛快樂是每個平凡人的生命所追求的終極目標，或者其實每個生命追求的終極目標也都大抵如此。因此，所有當短暫的快樂瞬間被定格、放大的時候，一切就都顯得那麼理所應當了。本來就是麼，你看那單純的目光交錯和簡筆畫中太陽下手牽手的兩個小黑人兒；看那旋轉木馬中琉璃般讓人目眩的燦爛笑容；還有因為不好笑反而幽默了的“黑人從不在週日逛博物館”的小揶揄……短暫的24小時之內，似乎有說不完的快樂凝固在空氣中，每個人都會被感染甚至心生那麼幾許羨慕或嫉妒，無奈Joanne小姐的電話老是好死不死地適時響起，被人在倫敦從快樂的幻覺中拉回來，又在每一通有關天氣和“我愛你”的通話中重複實踐著謊言與背叛。可一切又那麼理所當然、順理成章、不露痕跡，清淡淡的一切以外，最劇烈的掙扎是深藏在Joanne以及每一個感同身受的人的心裡的，生活中的快樂和痛苦，都是看起來清淡的，幹壞事兒和感動看起來都一樣，當事者才能明白的，不需要他媽什麼配樂來撒狗血。愛沒記錯的話，電影裡就說過一次“我愛你”，好像是在Joanne跟倫敦通話的時候看到牆上的簡筆畫之後說的，那一刻的Joanne是在發自內心的笑，被寵愛的快樂感染了每個人，管她是被誰寵愛了呢，快樂被這個寂寞的女人在那一刻饕餮著，有中產階級優越的物質生活和totally down to earth并俏皮可愛的Micah的不懈追求，快樂的瞬間充滿了所有的感官意識，因此“愛”被淡化了，強調的是快樂，或者其實整個電影就沒在拿“愛”當個事兒來說，而更多的是當作一個動作，要麼作，要麼愛，愛的是快樂，不是人，愛快樂是容易的、本能的，愛人卻是責任和束縛。看到這部分，我猜不同的觀者就有分歧了，或情感得到共鳴并釋然，或底線被觸碰而憤憤……我是後者。舒服洗舊的色彩、平淡的敘事，一再用最低調的手段強調影片毫不求高於生活的藝術追求，和觀者零距離沒隔閡。生活本就是情感的流程，當人心著力體會情緒的變化的時候，哪還有心留意周遭世界的色彩呢？而時不時響起的又契合又無關的音樂，則更像我們日常生活裡的動作，你發生你的，他唱他的，說是有交集，其實根本沒有，主要是舒服就好。這電影兒雖說搬來的意識形態挺擰巴的，可不耽誤舒服，我從頭到尾看得都挺舒服的。道德雖然道德被這期『時尚健康』裡面兒某個假道學的傻逼浮皮潦草的給說成了統治工具，但我總覺得這個東西或多或少還是被所有人追求的，不然我們會在不斷的重複著一些基本的社會共識中無限無趣到死，而忘記了我們要幹什麼，在幹什麼。好比你交個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之前總要提前問一下，你是打算咱倆人兒過還是開放性的保持公開招標政策？我是覺得也挺累的吧。當然我算腐朽的也是平凡的，我既做不到最堅強的原則捍衛者，也不願意放棄道德的底線，最後就選擇性的做一個保守青年，貼近於傳說中那群最拿不起也放不下的人，不管怎麼著，我是覺得伴兒還是老的好，一個就夠了。我挺慚愧的。

这部片子才出来时，应该不会被算作是呢喃核电影，即使它拥有着呢喃核电影的标志性特征，低预算、劣质影像与冗杂的即兴对话。早期的几部代表性的呢喃核电影暗示了时髦白人的问题缩影，其导演大都是中产阶级白人男性，专注于讲述涉及异性恋关系的年轻人的故事，呢喃核电影与传统独立电影的突出优点背道而驰，这是一种慵懒的电影制作形式，一群中产阶级和上层阶级的白人孩子在镜头前抱怨他们的中产生活以及对生活的厌倦。制作一部呢喃核电影所需的要素——权利感、白皮肤和格蕾塔·葛韦格，仅此而已。⁽¹⁾正如某些博主所大肆宣传的，金素英（So Yong Kim）的《彷徨尘世间》（In Between Days，2006）似乎完美地囊括了呢喃核电影应具备的特征（DIY制作，主角的语言和沟通问题挫败了她对于浪漫关系的渴望），但由于她韩裔美国女性的身份，加之女主角 的移民背景，以至于没有人会邀请她参与到呢喃核这一亚类团体的对话之中。这种缺席本身，恰成为呢喃核社群自我指涉性的生动隐喻。相反，呢喃核联盟选择了在斯万伯格的《爱的阶梯》中扮演配角的莱·拉索-扬作为他们的象征性女性导演代表，尽管她的第一部长片《孤儿》（Orphans，2007）中所带有的沉重的视觉隐喻和对两姐妹之间共生纽带的痛苦审视所体现出的风格，似乎更接近于英格玛·伯格曼（Ingmar Bergman），而非呢喃核教父——布加尔斯基。⁽²⁾呢喃核电影既映照出独立电影界突破陈规的创作勇气，也折射出其难以挣脱的认知局限。当创作者们沉浸在自恋式的阶层书写中时，那些真正能够拓展电影美学边界的异质声音，却在不经意间被消音于取景框之外。 所以《Medicine for Melancholy》中的Micah才会向Jo抱怨，独立的一切都不是关于黑人的：在音乐会现场的不是黑人，她的恋人不是黑人，他们听的摇滚音乐的主创不是黑人。当Jo的恋人选择、音乐品味与文化消费共同编织成一张疏离的黑人文化网络，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个人情感取向的偏离，更是整个代际在文化认同危机中的集体迷航。Micah的质询如同投向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独立文化的表象之下激起关于身份政治的层层涟漪，暴露出那些被主流叙事遮蔽的文化断层与认同困境。 影片从几近黑白的低饱和色彩开始，以彩色结束。就像观影体验一样，我们以为影片的基调是讨论种族（肤色）问题，实际上导演想表达的主题可能并不在此。影片的视觉转型恰似一场仪式，将种族议题从文化焦点的神坛上轻轻卸下，转而将其还原为青年精神与青年文化的定位问题。这部电影更像是一场对话：真正的文化觉醒不在于对差异的执着凝视，而在于超越符号化认知的勇气。我们是需要意识到当今文化中的种族问题，但与此同时，人类灵魂的调色盘，终究需要超越肤色的色域，才能绘制出完整的存在图景。 当男主Micah对女主Jo讲出笑话时——“两个黑人在周日下午不会做的事是去博物馆”——Jo说“That is not funny”，Micah则回应“It’s funny cause it’s not funny”。就像朱光潜先生在《无言之美》中所言：“我们所居的世界是最完美的，就因为它是最不完美的。”⁽³⁾ 本片的导演巴里·詹金斯（Barry Jenkins）、摄影詹姆斯·拉克斯顿（James Laxton）和剪辑纳特·桑德斯（Nat Sanders）在8年后再度携手合作的作品，直接斩获了第89届奥斯卡金像奖，对，就是那部在颁奖仪式上差点被《爱乐之城》乌龙领奖的《月光男孩》。 （1）http://moviebobmeganfoxisapriloneil.blogspot.com/2012/09/mumblecore-beatdown.html. （2）https://www.filmcomment.com/article/all-talk-mumblecore/. （3）朱光潜《无言之美》，《给青年的十二封信》，开明书店1929年版第111页。